2015年2月11日 星期三

〈音樂〉貝多芬的心靈世界 筆於1991/08/26




       貝多芬的時代,在音樂史上處於古典樂派時期到浪漫派時期的蛻變期,浪漫樂派時期的音樂特色,著重自我理念和個人情感的表達,而貝多芬的作品,的確與他的命運,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那個時代正是歐洲由混亂到新秩序的建立,是個平民崛起的時代。
        

       貝多芬的童年,是一段黯淡且無歡樂的時光,尤其貝多芬的父親是個酒徒,常常在酒後責打他、逼他練琴,或是將他關在地窖裡,就如當時在波昂的一位低音提琴家毛勒說:「 往往培佛和貝多芬的父親在酒館裡縱酒,一直到十一點或十二點,然後一起回家,他們發現路易(貝多芬名)已上床睡覺,做父親的就粗魯的把他搖醒,這孩子醒過來之後,就一直練鋼琴到天亮。」除此之外,貝多芬還時常要從警察手中接回酗酒的父親,一邊又要從選帝侯那裡爭取家計,這在他幼小的心靈蒙上陰影。日後貝多芬極少願意談到他的童年,甚至還表示,他的童年最快樂的時光,就是不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,由貝多芬的童年,不難理解表現在音樂上的內在衝突,至少在1808年以前的作品是如此。
       
 

       根據佛洛伊德的理論來說,是可以理解的:「 未曾得到滿足的願望,都是推動幻想的力量,每一個幻想都包含了一個願望的實現, 因此而改善了令人不滿的現實。」佛洛伊德和藍克把一種幻想命名為「家庭羅曼史」, 在這種幻想裡,小孩子把願望中的人物取代他們雙親之一或二者,譬如英雄、 名流、君主和貴族,可能由於父親的軟弱無能,產生了貝多芬對英雄的崇拜,甚至在他諸多的作品中,幾乎都脫離不掉英雄式的象徵,例如第三交響曲和他的宗教作品「橄欖山上的基督」。

      
第三交響曲原本他要提獻給拿破崙的,但是後來因為拿破崙稱帝,貝多芬氣憤之下撕掉提獻詞,而改為「紀念一位偉大人物而作」,並將之稱為「英雄交響曲」,這是貝多芬九首交響曲中,親自提名的其中一首,另一首就是第六號的「田園」。事實上「英雄」的腹稿在貝多芬心中早有了,並非因為拿破崙才寫的,也許就是貝多芬描述自己的本身,不過大概以華格納對其的詮釋比較恰當:「貝多芬所描述的『英雄』係指人類本身,在此他表露了人間情感的諸相」。
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   儘管貝多芬否認這個作品是提獻給拿破崙,但在心情上他是非常矛盾的,那就是當1809年維也納受法軍的佔領,當地一流的音樂家都受拿破崙之邀,為他演奏音樂,但貝多芬並沒有受到召請,可是他卻在一場募捐的音樂會上,指揮他的「英雄交響曲」。有人對他向拿破崙「示好」的動機表示不解,事實上在貝多芬的思想上,確實是崇尚英雄的,在道德上雖然他不屑拿破崙稱帝的行為,但是情感上卻無法抑制對拿破崙的崇拜。
  
        「英雄交響曲」的第一樂章,一開始有二個激烈的主旋律,即刻導入提示部,然後由大提琴奏出第一主題,這是貝多芬對英雄性格的動機,代表了剛強、沈毅,接著再由這個主題導出其他雄渾的樂段來。第二樂章「送葬」,有人說是紀念為戰爭而死的英雄,這種說法似乎已經假設交響曲的始末,就是為拿破崙的革命而作,與其這樣說,不如說是生命本身的哀痛的歲月,就連英雄人物也無法避免。曲子的提示部開始於提琴奏出悲傷的主題後,再由雙簧管如泣訴般的出現,即使在整個哀傷的旋律中,貝多芬都不免在中間部再出現一段英雄式的凱旋,似乎英雄就是要不斷的戰勝命運。第四樂章是很奇妙的一個樂章,但也是貝多芬再度的對英雄詮釋,因為他將「普羅米修斯的創造物」終曲的主題用在這裡,普羅米修斯正是希臘神話中的悲劇英雄,他為人類到天庭盜火,而受天庭的處罰,將他綁在山上任風吹日曬,甚至禿鷹每天會來啄食他的肝臟,如果普羅米修斯是凡人倒好,因為凡人會死,但他不但不會死,而且肝臟會再長出來,他每天就這樣不斷忍受著比死亡還痛苦的凌遲。貝多芬所以將這段主題不斷的反復及變奏,可能也是象徵這位悲劇英雄不斷遭受的痛苦。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完成於同時期的「橄欖山上的基督」,是貝多芬取材於聖經的作品,描寫耶穌基督受難前的情景,雖然是宗教的作品,但是我想人子的自我的犧牲,在貝多芬心目中,英雄的精神遠大於宗教的意義。

      
「耳疾」──對一個音樂家來說,是極其殘忍的一件事,可是這個不幸卻發生在貝多芬的身上,使貝多芬曾經一度在死亡邊緣排徊,甚至曾經在海里根斯達寫下遺囑,但是音樂的力量,使他又從死亡邊緣回來,事實上除了「海里根斯達遺囑」之外,貝多芬有自殺的念頭,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,一方面,他對命運的渴望:「假如我能擺脫掉這些折磨,我將擁抱世界,我覺得年輕的生命才開始。」一方面,他又不斷抵抗命運:「希臘史學家普塔克(Piutarch)教我認命,假如能夠,我要對命運反抗到底,雖然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所有生靈中最不快樂的一個,……..認命是多麼悲慘的逃避」。這種強烈的衝突,表現在他的第五交響曲中最為明顯。


      
這首不是貝多芬親自提名的「命運」交響曲,與第三交響曲一樣,都沒有序奏部份。第一樂章一開始就強烈出現了四個主音,這四個主音一直從頭到尾貫穿本樂章,貝多芬本人也表示:「命運就如此敲門的」。如果拿第五與第三比較,都是燦爛的快板中進入哀傷的第二樂章,第五交響曲的第二樂章,是整個交響曲中唯一的祥和,但仍出現凱旋的動機,似乎貝多芬始終就沒有放棄戰勝命運的念頭,即使他曾經想放棄生命。第三樂章一開始低沉的大提琴,之後法國號對命運做了一個宣示,進入低沉的音階中,然後無休止的進入第四樂章,這樣無休止的進入次樂章的手法,在他的第六號交響及第五號鋼琴協奏曲,也都有使用。第四樂章似乎從黑暗中衝出,使整個曲子達到了沸騰。
 

       貝多芬的耳疾,使他與人類逐漸的隔離,但是作品卻愈來愈觸動靈魂的深處,當貝多芬逐漸接受命運對他殘酷的事實後,時常在鄉間獨行,從大自然中體會生命的真意,藉以撫慰他的創痛,因為這種力量完全不必透過語言,是一種與宇宙的融合,貝多芬將這種神奇的力量,化在他第六號「田園交響曲」中。
  「田園」有兩個特別之處:
一、它有五個樂章
二、每個樂章都有標題

       這種「標題音樂」是浪漫樂派的特色,但第六號交響曲並未限死在標題裡,不但有古典樂派時期純音樂的理念,也有浪漫派深厚的個人情感在其中。儘管第六減少了貝多芬以往作品的衝突性,但是命運之神在第四樂章還是化做了暴風雨,所不同的這短暫的雷雨,很快就雨過天晴了,陰霾後的安詳及農民唱著牧歌,出現了和平感恩的旋律,對於命運已不再是無休止的抗拒,而是順服了自然。
 

       1813年,可說是貝多芬在音樂旅程上的灰暗時期,因為支助他的貴族贊助者,去世的去世、無能力的無能力,他的作品在演奏時,也不再是那麼座無虛席或佳評如湧。貝多芬似乎沒有意識到時代的轉變,許多貴族已難保自身的地位,所以貝多芬感嘆的說:「原來一切都是虛幻!友情、王國、帝國,都不過是一陣輕煙,只要微風吹來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。」
 

       這個時期的貝多芬,生活狀況十分的悲慘,卻發生與弟媳爭奪對侄子卡爾監護權,雖然最後打贏了這場官司,但也使自己的音樂創作陷於停頓狀態,而且與侄子之間也有諸多衝突,或許是貝多芬沒有結婚,把整個愛放在卡爾身上,對他過度嚴厲且無理要求,致使卡爾曾經企圖以自殺擺脫貝多芬的控制,甚至於在貝多芬去世前兩年,還動手打了貝多芬。貝多芬所以不惜一切由弟媳手中爭奪卡爾的監護權,基本上就不認為她是個好母親,可以照顧好卡爾,這也可能是貝多芬本身對婚姻就缺乏安全感,但無論如何貝多芬深愛著卡爾,是無庸置疑的,尤其是貝多芬在百病纏身,缺乏經費治療時,始終不願動用留給侄子的遺產。
 

       1822年貝多芬唯一的歌劇「費代里奧」重新上演,這時候的貝多芬已經幾乎聽不到了,可是還擔任指揮,結果整個管樂團及歌手的節拍都亂七八糟,誰也不曉得演奏到什麼地方,貝多芬知道後,難過的離開劇院,對他的信心是個極大的打擊。在同年間,他花了五年時光的作品「莊嚴的彌撒曲」問世,這雖也是宗教的作品,卻是獻給魯道夫大公晉升大主教的致敬。宗教信仰上,貝多芬或許比不上巴哈虔誠,但所不同的是貝多芬親身經歷過了苦難,來歌頌上帝的恩典,相較之下巴哈幸運多了,在幸福的生活裏,專心的為上帝寫音樂。
 

       1824年,貝多芬震驚樂壇的成品第九號交響曲出版。這個交響曲最大特色,就是在第四樂章中加入合唱,而且可能為了情感上的牽引,他將第二樂章及第三樂章的曲式倒置,而將焦點放在第四樂章上,這個樂章是根據席勒的「快樂頌」作為歌詞。曲子一開始由管弦樂奏出激烈的曲調,接著是提琴與管弦樂以問答的方式出現,經過一、二、三樂章的主旋律出現後,「快樂頌」的主題被牽引出來,然後由男中音敘唱:「哦!朋友們,不是這樣的音調,且讓我們唱出更愉快、更歡樂的曲調!」合唱的部分氣勢磅礡,歌詞當中充滿了四海一家的胸懷及超越宗教的大愛。在一次的上演時,貝多芬仍舊親自擔任指揮,當演奏完畢時,貝多芬似乎沒有勇氣立即回頭,當一位女歌手拉著他的手轉身,他才「看」到如雷般的掌聲。從第五、第六到第九,生命已從抵抗、順從到超越的境界。
 

       1827年,在一個雷雨的夜晚,貝多芬與世長辭了。我想貝多芬所以讓後世歌頌不朽,不僅是他傑出的音樂,更重要的是他璀璨的人生,及對生命的堅韌鬥志,音樂詮釋了他坎坷的一生,讓我體會出苦難和悲傷,原本也就是生命本質的一部份,所以再也沒有那個音樂家,像他這樣紮實的品嚐了生命的苦汁,進而如珍珠般的散發光茫。

  如今,這位「樂聖」仍舊活生生的在我們生命當中。

       嘉恩於1991年8月26筆於天母寓所

 李雲迪演奏貝多芬的C小調第8號鋼琴奏鳴曲,作品13「悲愴」第二樂章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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